中断的天命

一. 伊斯兰诞生的天时地利人和。

天时:公元600年左右的时点,基督教、佛教、儒学体系等文明内核已经都发展成熟,特别是从基督教体系延伸出来的基础框架,为伊斯兰教的诞生提供了逻辑基础。

地利:中东地区(中央世界)经历多种文明和文化浸染,有着丰富的信仰土壤。拜占庭帝国和萨珊帝国鏖战日久,缺乏活力,而彼时两大帝国力量投射到阿拉伯半岛一带已然衰微,以部落形式存在的阿拉伯族群力量分散,生存环境恶劣,也存在信仰诞生和传播的空间。

人和:阿拉伯地区商贸兴盛,有经济基础。穆罕默德的个人禀赋和感召力,以及四大哈里发对伊斯兰体系后续的支撑和完善。以及彼时相较于其他更不平等、更压迫的社会模式,民众对伊斯兰有更高的接纳程度。

二. 伊斯兰的体系模式

伊斯兰体系诞生较晚,宗教建立和完善的过程中也都有相对详尽的记录,所以类似于神话神启和神秘主义的要素比基督教少了很多,但更多呈现出融合其他文明的特点,形成的单一世界性信仰社群。

1.作为根基的圣训,即穆罕默德的指示和言行。圣训更类似于中国儒家的论语,即通过记录圣人的言行,来指导人民。但中国的文明根基在于经史,孔子除了自己的言行,更多是编纂和整理过往的文学和历史经典,即四书五经,作为中华文明的核心与精粹。

2.伊斯兰摈弃了阿拉伯之前的历史,严格以先知的话语和指示建立认知体系,并通过学者(乌里玛)体系来进行推演和完善,建立了一整套完善的个人及组织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模式。需要强调的是,伊斯兰最基本的禁欲、关切弱者、帮助穷人、为正义牺牲、群体利益高于个人利益等原则,对当时多数人都是非常有吸引力的。

简而言之,伊斯兰宗教和历史都有同一个源头,历史的即宗教的。中国的书面史过于成熟,以及儒家摈弃鬼神的传统,导致中国实际上从头到尾都未从基于超自然的、神秘主义的崇拜,延伸至建立宗教体系。

3.同时伴随着伊斯兰在军事上的成功,从一开始就建立了政教合一的统治模式,即伊斯兰不仅仅是宗教,还是作为中央世界的全部呈现形式而存在。随着帝国早期的兴盛和商业的繁荣,位于欧亚大陆中央的阿拉伯世界,也吸引了希腊、罗马、印度、甚至中国的文明交融于此,更进一步完善和丰富了伊斯兰教的哲学基础以及神学基础。

4.伊朗的特殊性。一方面波斯本身拥有数千年属于民族的辉煌文明,另一方面又皈依了源自阿拉伯的伊斯兰教,因此从主动被动各种因素,波斯选择了什叶派。最终伊斯兰伊朗既在阿拉伯世界中属于少数派,也在伊斯兰体系中属于少数派。

三. 伊斯兰世界的变迁

1.在伍麦亚王朝特别是阿巴斯王朝时期,伊斯兰世界的人们认为自己生活在世界文明中心,确实从商业繁荣、文化昌盛、国家富足、智识传播的角度,以及统治者开明和大气的心态而言,十分类似于中国的盛唐气象。但中国对于伊斯兰世界来说太过遥远,临近的欧洲早已堕入黑暗、贫穷、衰败、无知和野蛮的中世纪,印度分裂为多个小王国。伊斯兰的影响力和吸引力在整个欧亚大陆振动回荡。

2.但是作为一体两面,伊斯兰世界扩张中依然存在着内的冲突,逊尼派本身的教义流派之争、什叶派逊尼派的路线之争,阿拉伯人突厥波斯的影响力之争,都蕴含着分裂和权力更替。

3.对于伊斯兰世界来说有两个重要的影响事件,十字军东征和蒙古人入侵。十字军东征在当时对大部分穆斯林影响不大,因为从未深入伊斯兰文明的腹地。蒙古人入侵对伊斯兰世界造成了巨大的创伤和危机,但随着蒙古人皈依伊斯兰,影响逐渐消弭。反而十字军东征对欧洲产生了持续和巨大的影响,以至于延伸至近世,造成了伊斯兰和西方的历史对抗。

4.随着欧洲的兴起,民族主义和殖民主义开始外溢,军事和商业上的强势,使得伊斯兰世界在数个世纪中,逐渐被渗透、攻击和侵略。由于伊斯兰世界的统治中心比较分散,欧洲人不知不觉间成为所有伊斯兰国度的统治阶级。相比于中国,先进而野蛮的欧洲在短时间内和古典中国正面碰撞,引发了中国人极大的焦虑和危机。但作为政治和文化统一的文明实体,中国自身的统治治理框架依然勉力存在。

四. 伊斯兰的回应

面对全方位危机,伊斯兰的三个反应。

1.瓦哈比主义。伊斯兰是正确的,穆斯林堕落了,因此需要回归到伊斯兰社群最初始和本初的状态,严格和严厉的执行原教旨教义。类似于宗教版的义和团。

2.世俗现代主义。伊斯兰只是一种理性和道德准则,应该向西方学习,全面西化。

3.现代性和西方化分离。即伊斯兰版的中学为体,西学为用。

从殖民时代到一战、二战、冷战到911事件,伊斯兰世界在挣扎、反思、抗争和回溯过往中,重新寻找自己的定位,而西方世界以其固有的傲慢、偏见、误解、权谋,将两个平行世界深刻的纠缠在一起,又导向各自不同的路途。

历史不会终结,只是沿着不同的路标走在不同的时间线上。

五. 伊斯兰的未来

从诞生到如今,伊斯兰都不仅仅是宗教,它包含了信仰和行为体系,也是一种政治经济体系,还是一种社会文化工程,同样也是一种独特的文明。

这样的文明,不会简单的被消灭或者替代,其固有的生命力会在各种层面呈现。毕竟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出现不足100年,而文明以更长的时间纬度和生命强度,将在未来不断在世界历史的脉络中隐现。